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指着她的脸:“你、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就在此时,另一个傀儡面具也跌落了。
露出了苍白的,憔悴的,同样犹如地狱厉鬼的徐暖的脸。
巨大的恐惧让理智土崩瓦解,所有人拥挤着跌跌撞撞全跑了出去。
有人仓皇逃窜时,撞倒了烛台。
一瞬间,火舌像是毒蛇的芯子,卷上了屋内所有可燃之物,一下子便熊熊燃烧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孙淼。
八姨太睁开眼,她一双猩红的眼里落下了一连串粉色的泪,她抬起手,满手都是狰狞的伤痕。
“……迟了。”她声音沙哑道,像是从阴曹地府传出来的嘶吼,“你来迟了!”
他哭着哀求:“我不是有意的,风太大了,雨太大了。没人能出门啊……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真的逃婚,真的去了那个破山神庙。这怨不得我!是她倒霉,结果被豺狼吃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不是我……”
孙嘉瘫软在地,吓得屁滚尿流,那新派绅士的形象已荡然无存,最后呕出两口胆汁,竟吓得肝胆破裂。
火势渐大。
屋里时刻传来木材炸裂的声音。
八姨太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侧门,那后面竟是我在偏厅内见过的留声机。
孙嘉说过,这是一位友人送他的。
……是七姨太送的吗?
也许,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像极了她的生命。
所托非人。
八姨太在火光中,将拨片移到了蜡桶的最前端,然后按下了开关。
留声机咔哒咔哒地响起。
“徐暖,这机器很厉害,竟然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你听我给你唱首歌呀……”荣二的声音从爱迪生留声机的喇叭里倾泻而出。
她喂喂了两声,柔软的声音唱起了《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盈盈舞春风……”
八姨太,不,应该叫她徐暖,在这歌声中,向着我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走吧。”殷管家道。
“可她……”
“她不会离开。”殷管家又说,“她不想再错过。”
他搀扶我,从火海中向宅外走去,却在转身的时候,抬了抬左手,他手指上的戒指牵着微弱的蛛丝闪过流光。
我回头去看。
流光钻入了那安静站立的傀儡躯干。
荣二姑娘动了动,睁开了眼,看向徐暖。
“阮阮,孙嘉来迟了。”徐暖的血泪潸然落下,“我也来迟了。我也!来迟了!”
那一天,风雪如愿而抵。
在半夜上山路上,让众人寸步难行,像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们。
她也冲了出去,向着相反的方向,引开了一路家丁。
可很快,她不安了起来。
漆黑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看不清月亮,找不到路,野兽呼啸于耳边,雨雪落下湿寒。
她跌倒了无数次,心急如焚,丢了红盖头,撕烂了红喜服,发髻披散,暗夜而奔。
甚至在灌木中划伤了四肢也毫不在意……
终于,她到了。
可她,来迟了。
索命的冤魂终结了现世的执念。
所有的过往都在这场大火中烟消云散。
荣二的脸上扬起了柔软的笑,抬起双臂,温柔将徐暖拥入了怀中,擦拭她落下的血泪。
亲同姐妹的老同终于再亲昵相拥。
大火炙烤。
蜡桶在高温中融化。
那好听的《人面桃花》变得荒腔走板,缥缈地成了别的呢喃。
我恍惚中听见,燃烧的烈焰中似乎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徐暖。
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