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esp;&esp;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esp;&esp;“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esp;&esp;“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esp;&esp;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esp;&esp;“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esp;&esp;“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esp;&esp;张居正更失望了:
&esp;&esp;“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esp;&esp;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esp;&esp;“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esp;&esp;张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为,道德何处而来?”
&esp;&esp;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esp;&esp;“当然是通过斗争来的!”说书人断然道:“道德是什么?不过就是社会运行的规矩嘛!这个规矩是天生的吗?当然不是。这个规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吗?当然也不是——归根到底,规矩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经过了残酷的斗争,果断的斗争,广泛的斗争,不同的规矩共同竞赛,最终最能团结人、组织人、最能代表先进力量的规矩胜出,终于成为公认之‘道德’——等到这套规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竞赛又重新来过。”
&esp;&esp;“没有永恒的道德,也没有虚幻的道德,只有斗争出来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学那套‘天理’是错的,心学那套‘我寻思’的缺点,恐怕也不算小!”
&esp;&esp;这一番话朗朗做声,略无迟疑;而张居正仔细聆听,双目则渐渐睁大——显然,对于张学士而言,这种论调也太刺激了:
&esp;&esp;“斗,斗争,这也太——”
&esp;&esp;道德这样清高脱俗的东西,怎么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来形容呢?
&esp;&esp;“不然呢?”说书人道:“刚才我们谈汉武董生,那董生能统一道德是靠辩论赢的么?汉儒有汉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话说的,他们为什么搞收继婚、为什么不避讳伦常?因为草原苦寒,老头子死了没人庇护,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冻死,还不如儿子笑纳了呢——这个道理,你辩得过吗?反正汉使往来几十年,从来没有辩赢过;最后是靠的什么?还不是靠卫青霍去病拿着马刀,物理说服了对方——卫青霍去病先上,汉儒再上;最终匈奴灰溜溜跑路,斗争大获全胜,于是汉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说我们的道德太厉害辣!”
&esp;&esp;“——太厉害辣,真有这么厉害,干嘛不靠嘴皮子说服可汗?就连孔老夫子执政,第一件事都是杀少正卯呢——他怎么不和少正卯辩经?”
&esp;&esp;“可是,可是。”张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汉武董生姑且不谈,孔老夫子杀少正卯可是事实;甚至再往前推一点,周公推行周礼,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来想去,已经接近语无伦次:“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斗争——”
&esp;&esp;“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题目吗?”说书人道:“东南沿海,对于抗倭的道德评价,相差很大吧?受过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说不定就觉得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没有必要闹大——那么,这两个道德,到底哪个是对的呢?这也只有经过斗争,才能确立。”

